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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January

    殞落 (十三)

    離開餐廳以後,我幾乎是逃命似的跑回家,跑回屬於我和逸的家。在這段失去逸的日子裡,只有在這房子裡我才能真正地呼吸,悲傷,思念,甚至……發瘋。

    我其實不大明白自己的反覆,明明答應這狠女人的約會,既然無法對她詳細說出逸的事情,卻也無法把她大罵一頓,罵她無情,罵她冷血,罵她連狗也不如,反正什麼都好,目的只是發洩心中為逸積壓了倘久的恨意。報復一次,心中就能暢快許久。然而,我辦不到,我甚至動搖了我一直以來堅持的看法。如果逸在,他會奇怪我的行為嗎?我,又想到逸了……

    唱碟機裡轉著<夢中的婚禮>的旋律,我的思緒卻定格不前。這首曲子我已經好久沒聽過了,而我和逸的婚禮,也真的只能在夢中舉行了。

    記得逸第一次聽這曲子時是我倆在一家西餐廳吃晚飯,現場鋼琴演奏者正在深情投入地彈著。我告訴逸我很喜歡這曲子,是保羅尚勒維和奧利佛杜桑的作品,問他有沒有聽過。誰知他然答我一句﹕「我知道,這是什麼什麼小調嘛,我聽過好多遍了。」

    「哈哈哈哈……」看著他那不懂裝懂的樣子,我實在忍不住把嘴裡的牛扒給吐了出來,笑得前俯後仰。

    一臉尷尬的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傻傻地陪著我笑﹕「怎麼啦?笑什麼笑?」

    好一陣子我才止住了笑,可是由於過度興奮的緣故,我像喝過酒一樣滿臉通紅。「大哥,拜託你﹗這是<夢中的婚禮>﹗別打腫臉充胖子啦,什麼什麼小調……很丟人耶﹗」話剛說完,我的笑聲又像江水般一發不可收拾。

    他假裝生氣地冷眼看著我,「留點面子吧﹗我可是故意逗你笑的﹗」

    「好啦好啦,我不笑。」我使勁用手捂住嘴巴,瞇眼看著他,肩膀顫抖個不停。逸看見我這樣子,沒好氣地用食指往我額頭使勁指了指,我就順勢倒在長沙發上,繼續我的狂笑時間。

     我疲累地閉上雙眼,任憑空氣進入我身體充斥我的腦袋。失去了逸,我的世界仿佛什麼也沒有了,看不見光明,摸不進黑暗。

    逸的母親來找我這麼一趟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呢?我思索著,可是,找不著答案。其實我跟她本來扯不上任何的關係,而我說到底也沒有恨她的資格,只是因為我愛逸,她給了逸折磨,我就有了恨她的根據,是「恨屋及烏」的理由吧。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到底是複雜的東西,像蜘蛛網般千絲萬縷,卻又獨立得親生骨肉也能分離,要很好地弄懂這一切,我想非得有極其深厚的功力不可吧。

     我的奶奶在姐姐出國後的第二個年頭就離世了。姐姐因為遇上大考不能趕回來,父親罵姐姐不孝,握著電話沒頭沒腦地罵了一頓,我在旁邊聽見他一番話下來除了吸氣的空檔以外,幾乎沒有停頓過,電話那頭的姐姐興許是能把話筒擱下,跑去煮個麵吃完了然後跑回來聽他掛線以前的最後幾句話,接著道別就行了。要是我的話,我一定會這麼做的,但姐姐就肯定不會了,因為她跟父親和奶奶之間的感情親密得雖然不能用滴水不進來形容,儘管有代溝,但他們密切得很。我早就說過,只有我不像是這家的一份子,我是不可能理解的了。

    姐姐被父親說得不行,在大考完以後馬上趕了回來,那時的奶奶已經入土為安了。我帶姐姐去墓碑前拜祭的時候她跪在地上哭了。我沒有任何的觸動,因為死去的奶奶對我而言,儼如灰姑娘死了後母般的感覺,應該是一種解脫。當然我沒有灰姑娘的心地善良,或灰姑娘還會因此感到傷心,但我卻無動於衷,哪怕我已經在很努力地尋找著可以讓我悲傷的借口。

    「奶奶走的時候有說起我嗎?」

    「嗯,她說她想見你最後一眼。」我剛說完,她又淚如泉湧了。

    「都怪我不好,她老人家那一點的心願我也圓不了。」

    「這不是你的錯,如果你丟下考試趕回來了,那出國留學的一切就白費了。更何況,人總有離開的一天,你永遠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守不了。」我是這麼認為的,可能真正冷血的是我吧。

    雖然我也不敢肯定,但我想我應該比姐姐對生命的看法更淡然吧,因為的確在那以前我沒有遇上過讓我談得上悲傷的生離死別,大概因為我是徹頭徹尾地認為人死是一種解脫,對自己,也對別人。因而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在我離世的那一天,我不會有任何的不捨和難過,我身邊的人也不會。姐姐不會,嵐不會,我的父親更不會。

    「小時候奶奶很疼我。」姐姐幽幽地說著,「她常常抱我睡,我整天嚷著要買糖\好吃的她也依我。而現在,我連一塊餅乾也來不及買給她吃哄她開心,她就離開我們了……我不孝,不孝啊﹗」

     看得出來姐姐對於奶奶的離世很是難過,為什麼呢?她說奶奶對她好,這我也知道,但被她這樣厚待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我壓根兒就不能理解。奶奶沒有抱過我,沒有給我買過好吃的,甚至沒有給過一張表情詳和的臉我看。如果真要我把她理解成一位慈詳的老人,那我只能憑借遠遠偷看她對姐姐笑臉相迎的樣子了。我和姐姐的分別實在太大了。

    「晴,你知道嗎?奶奶有時候會很兇,對爸爸,對媽媽,她會瞪著他們破口大罵,但從來都沒有對我皺過一下眉頭。」

    「奶奶對你好,這我都知道。」我想不到要說什麼,因為那一切都只有她一人感受得到。聽著她說的這些,我心裡除了羡慕﹑嫉妒和無奈以後,就再也沒其它想法了。被呵護的人都會像姐姐一般感恩和內疚嗎?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有這兩種體會吧。我是這麼想的。 或許是意識到我的不是滋味,姐姐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我不該對你說這些。其實我只是想回憶和奶奶一起的過去,我想有一天你會跟我一樣認為奶奶也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家,只是我們家的特殊情況,讓她固執了一輩子。」

    聽到姐姐這麼說,我在心裡有點嗤之以鼻,奶奶生前的行為是不是固執現在對我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反正我對她既定的觀感也不會因為姐姐的幾句話而改變。既然我不能體會她口中奶奶的慈祥,那麼她也一定體會不了我對奶奶的畏懼和反感,而這兩種感覺又同時變成了我二十多年來的習慣。

    待續……

    03 November

    殞落 (十二)

    「這些年來我不時想起逸。」

     「會嗎?」我真懷疑這女人所說的話可信性有多高,即使我還沒真想過她有哪句話會是在欺騙我,但這句話從她嘴裡吐出難免讓我覺得虛偽,她像在哄騙一個無知的小孩,這舉動讓我很是不屑。

    她似乎知道我內心的想法,忙解釋道﹕「作為母親,我真的想念兒子。但是,我的確沒有去打聽過他的下落。」

    我把身子往後靠了點,好整以暇聽她的解釋。我沒有母親,我不能體會一個像她這樣的母親的所想所為,也許有些事情實在有迫不得已的時候吧。

    「自從發現懷孕以後,我頓時變得不知所措,每天就是提心吊膽地過着生活。我不敢到醫院裡檢查,甚至不敢到熱閙的地方去,我怕一小心就被人發現些什麼。懷着逸的時候我特別辛苦,每天吐得不行,那段日子也忘了我到底是怎樣避開別人的耳目不讓發現的。大半個月過去了,我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即使我掩飾得再好,終有一天肚子會脹起來的,所以我決定把孩子打掉,於是開始偷偷地聯絡國外的醫院。」

    「後來醫院的來信被我婆婆發現了,我顫抖着如實告訴了她。她氣得不行,可實在又不想家裡傳出醜聞,畢竟這是個大家族,加上我的肚子已快三個月了,打掉需承受很大的風險。婆婆是個謹慎的人,想了很久,她決定幫我。」

    「可逸畢竟不是她孫子。」

    「是的,但她也是個慈祥的長輩。她認為小生命無辜得可憐,不忍心把胎兒打掉,綜合各方面的考慮,她覺得讓我把孩子生下來是最好的選擇。」

     「這麼看來,也不是所有上流社會的人都是那麼的冷血,你婆婆也不是沒人性的奶奶。」

    「她的心地善良,不然也不會原諒我這不堪的一切。」

    「後來呢?」

    「她暗地裡聯絡了美國的一家醫院,然後以旅遊的名義把我帶到那邊去,我們在那裡呆了7個月,直到我把逸生下來。」

    「你們沒有帶逸一起回來?」事實我知道這是一定不可能的事情,如果她們與逸同行,那麼所做的一切只是白幹。我也不曉得自己會問這麼愚蠢的一個問題。

    「當然沒有,我婆婆用了手段輾轉找人把逸帶回國,再送到孤兒院去。」

    「既然你們都不認他了,為什麼還要送回國?國外的生活不會更好嗎?」我問,她們的行為實在令人費解。即便如此,我還是感激她們這麼做了,不然我跟逸也許就無緣碰上,更不會相愛了。一切,冥冥中就有注定。

    「婆婆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她覺得一個孩子被人摒棄已夠可憐,要是流落在海外更是殘忍,不管是將來讓他尋找親生父母或是怎麼都好,都給他留點後路。」

     「這是彌補的方法?未免太荒謬了吧?」貓哭耗子假慈悲﹗

    「逸不是她的孫子,她其實沒有義務這麼做。」她斜視着我左手邊的桌角,語氣有點重。她這話聽出來是對我作一個強調的敘述。大概她希望我體諒她和她婆婆的處境,但事實我又固執地認為千錯萬錯都不應要逸去承受上一代種下的惡果,孩子是無辜的﹗

    我沒有答她話,我不想與她作這種各持己見的爭辯。冷笑了一下,我保持了沉默。對於這個女人,我應該表現得比她深沉,不管怎麼說,現在她是有求於我,她要說些什麼表現些什麼就讓她繼續吧。

    她見我沒作聲就接下去﹕「我回國後一切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我的生活又回復到平靜中去,而我的丈夫依然每天徹夜不歸,也因如此,他根本沒有機會發現我的變化。我婆婆沒有告訴我逸被放到哪所孤兒院去了,我為了生活的平靜,也給了自己許多不去打聽他的消息的理由,就仿佛從來都沒把他生下來一樣。」她眼裡出現了落寞,而我的心卻深深地顫抖了一下。

    發生過的事情可以假裝沒有發生過嗎?是懷胎十月的事情,是懷胎十月的苦啊。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將生命中的大半載的光陰如粉筆字一樣擦去?而且是如此不安的十個月的時光?我想,她的心底應該承受過莫大的痛苦,只要她是一個有骨有肉有血有靈魂的人的話。

    我想到了我的孩子,我和逸的孩子。因為我的大意,這孩子如今已在我的腹中存活了快三個月了,有如當年逸的母親做那個重大決定的時候,逸在她腹中一般大了。我隱約感覺到這孩子將會有着像他父親一般的堅強,如他父親一般的出類拔萃,如他父親一般的超然……他會是個不一樣的孩子。

    逸的母親沉默了,久久地。

    內心深處我依然不能體會她的感受,只是我的心情也沉到了谷底。無疑,我接受她所說的一切,不管是理智上或是情感上,我沒有辯駁的理由。大概是為人母親的雌性激素所致吧,如果是在幾個月以前,對於她的解釋我可能只是嗤之以鼻,現在,卻有點不一樣了。

    「你一直都不好奇逸有沒有長大,有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健康地生活嗎?」所謂切肉不離皮,她一點愛子之心也沒有?我倒真好奇她冷血到什麼樣的程度。

    「四年後我有悄悄地打聽過,也找到了逸。那時我在窗外看見他和一群孩子在孤兒院的教室裡背書,他念得很大聲,很賣力。」她的眼裡出現了似是而非的光芒,焦點定在很遠的地方。「我很想叫他的名字,但是,我還是忍住了。」

    「說到底你是不想和他相認。」

    「我不能認,我和婆婆花了那麼大的力氣所做的一切,不能被摧毀。沒了逸我可以繼續當我的少奶奶,當我的闊太,但沒了丈夫,就會沒有了所有……」

    「因為你重返不了平凡的生活,所以你選擇放棄逸。」

    「我知道我自私,但是……」

    「逸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他的父母會丟下他,這使他的內心很痛苦。小時候他對這事執着得很,長大了,也慢慢習慣和接受了。」我打斷了她。

    「嗯。」她的情緒稍稍安定了點兒。

    「不接受也不行啊,畢竟面對的生活就是這個樣子,這是事實。」

    「我知道我欠他很多。」

    我不懂得怎麼將我的話題繼續下去,因為內心的紊亂使我百感交集,我理不出思緒來把逸一生中重要的事情告訴她。我和逸是同一種人,此刻就像要我面對我奶奶並向她坦誠我內心的一切想法,我有口難言。

    「晴小姐,你還好吧?」似乎看出我內心的激動,她輕輕地小心地喚起我的注意。

    「對不起,今天恐怕無法跟你繼續談下去,改天吧,我一定告訴你。」

    她眼裡明顯出現了失望的表情,但仍禮貌地安慰我﹕「沒關係,那就改天吧,你也累了。」受過上流社會訓練的人果然不一樣,無論心底有着多大的渴望,仍能泰然地隱藏情緒,至少不會作進一步的要求。

    我給她寫了我的手機號碼,「再約吧。」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廳。

    待續……

    08 September

    殞落 (十一)

     有些人說人之所以生存是因為要吃喝玩樂,但有些人認為非得為社會做大大的貢獻不可,有些人則無論如何也要幹一番事業。人生存到底是為了什麼?我一直都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大概在我的潛意識裡就抗拒去思考這個問題,因為不管我思不思考我都得活下去,哪怕是苟且地活下去,我從來就沒有結束生命的勇氣,也沒有結束生命的理由。
     
    我的母親早死,在我知道死亡的那時候,我的母親早已離開我很多個年頭了,骨灰也不曉得還在不在那個我沒有印象的衣冠冢裡。對於我來說,生命好比上天硬性安排下來的事情,何時開始何時結束都是老天爺說了算,人類只有服從的份兒。我的母親之所以死去,是因為老天爺要她離開,我之所以出降世也是因為老天爺要我出現。但是老天爺安排了這兩件事情以後就離我們而去了,當中的事情要怎麼處理,怎麼個快樂或悲傷法都是自己的事兒了,反正在老天爺還沒有召喚你以前你就得繼續過着日子。
     
    我活着是沒有目標可言的,什麼理想﹑明天﹑未來……這一切字眼對我來說都只是沒有意義的符號。我活着就是為了活着,沒有意義可言。我沒有奢望過家人會對我有什麼樣的改觀,沒有想過要別人對我投以什麼樣讚許的目光,更沒有想過要幹些什麼豐功偉績。我一直都認為,活着,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我羡慕我的姐姐,甚至有點嫉妒,她簡直就像一朵開在溫暖初春的最美麗的花朵,她沐浴着的是春天最甘甜的雨水,最柔和的陽光,她得到花農們最悉心的呵護和照顧,茁壯地成長着,越發散發着怡人的芬芳。我不敢拿自己跟姐姐比,我甚至覺得我連作她旁邊幾近枯萎的一棵小草都不夠格,我仿佛天生下來就全身帶着一股腐爛的臭味,像是垃圾堆裡被撿回來的一塊朽木,怎麼也除不掉那股霉氣。我常常疑惑我和姐姐當中,有一個人是不屬於這個家庭的。姐姐應該像生於那片最迷人的藍天下的天使,她會有一番很好的成就,能嫁一個很疼她的丈夫,然後生一個很可愛兒子。如此看來,她應該不於這個充滿尖酸刻薄的家﹔而我……實在不能形容我的卑微,又好像是我比較不像屬於這個家庭,但我又沒有勇氣進一步衝擊自己的心靈去找尋和承認那個令我滿意的答案。
     
    逸常常好奇為何我與我的姐姐在性格和價值觀上有如此大的差別,但我很少會告訴他我內心真正的想法。我一向是少言的,即便是面對逸。我也不曉得如何正確地表達自己,可逸大多時候都能猜透我的心理。這就是我喜歡跟他相處的原因,簡簡單單的,雖然每次我刻意隱瞞的想法被他識破以後我的內心總會猛烈顫抖好一陣子。
     
    自從那次我因為醉得不省人事而在他家過夜以後,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沒再碰見他,直到秋天的一個晚上,那個我舞蹈比賽完畢獨自經過這城市唯一的河岸的夜晚。
     
     我看見逸一個人坐在欄杆上喝着酒,於是走了過去。我在他右旁停下,沒有說話。
     
    他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隨即又把視線重新定格在遠方的某一點。記憶中,他很喜歡這樣空洞的眼神。
     
    我們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地開口﹕「怎麼啦?」語氣卻不像真的要知道答案。
     
    我搖了搖頭,「可以給我喝一口嗎?」我看着他手上的半空酒瓶問道。
     
    「喏,拿去吧。」他把酒瓶遞到我面前,順道掃了一眼我鼓鼓的包包。「你要潛逃哦?那麼大的包包。」他邊說邊往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從裡頭抽出一根吊在嘴上,又在另一個口袋裡找到了打火機,「咔嚓」一聲,橘紅的火焰從汽油嘴迸出,在深藍的夜幕下輕輕跳動着。
     
    「謝謝﹗」我拿過酒瓶大大地喝了一口。
     
    煙霧從他嘴裡呼出,像我第一次碰見他那樣。我不能否認,他這深沉的樣子真的吸引了我。「你酒量這麼差小心又倒下。今天我沒開車,我可不想把你背回家。」
    我看了他一眼,這個男人還真小氣。「你大可丟下我不管,我剛比賽完,包裡是戲服,晚上拿來可以當被子。」
     
    他突然朗朗地笑了幾聲,同時用右手摸了摸我的頭頂,「我怕你打呼嚕的聲音太大,影響途人的心情,然後被銬回警察局。」
     
    「我哪有?﹗」沒來由地我覺得好氣又好笑,非要反駁不可。
     
    「那天你睡我家的時候明明就有,吵得我都睡不着,還抵賴﹗」
     
    「可我明明看見你睡得像一頭豬﹗」
     
     「……」
     
     「……」
     
    微風吹過來,揚起我們的髮絲,很溫柔舒適。這天晚上的我和他,感覺竟然是如此的靠近。我發現逸深沉的內心,原來也有孩子一般的快活,儘管我還不能辨別當中的真偽。
     
    「逸是個自信卻又自卑的人。」我說。
     
    「自信又自卑?」逸的母親大概理解不了當中的意思,以致於眉宇微皺,原先看似光滑的前額出現了歲月無情的痕跡。桌上的咖啡她碰都沒碰過,但熱氣早已蒸發,此時成了一杯跟室溫相若的深色液體,變得不倫不類。
     
    「這些年來逸都是一個人過的,對於自己的身世他是感到自卑的,這個你不可能不理解。」
     
    「嗯,我懂。我不曉得他是什麼時候離開孤兒院的。」她說。當然,我沒期望過她會事先知道些什麼,否則她也用不着來找我了。對於她的一無所知,我談不上任何的失望。
     
    「上了初中以後。」我說,「他讀初中開始就到外面打工,做雜活賺錢。」
     
     「這孩子……」她突然很是慨嘆地在嘴裡呢喃,我聽出來她並不是刻意表現給我看的。
     
    「心疼嗎?」我沒來由地挑釁這麼一句,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此時此刻我就是想說這麼一句話,不是要她給我什麼答案,只是有點幸災樂禍地要看看她難受的樣子,我在心裡就有一種報復的快感。
     
    她沒有答我話,再次不自覺地點燃了另一根香煙。「請你繼續說吧。」良久後她才說了這麼一句,眼裡帶點歉意,這點歉意看在我眼中很是沒勁兒,於是我把視線定格在她跟前那咖啡杯的細細的杯耳上,我實在沒有興致把目光在她臉上作長時間的逗留。
     
    「逸知道他自己無依無靠,不管如何,將來一定要用雙手來換取衣食,為了早點適應這種生活,他寧願早點離開孤兒院。」
     
    其實這是大多數孤兒的心態,因為明白到自己的與別不同,所以會更懂事,更願意去承受命運安排的一切。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終有一天會被我的奶奶或父親趕出家門的,那時候我就得自力更生,因為他們嘴裡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擺脫你,什麼都會好起來的了。」而我就在很小的時候常常給嵐父母開的藥材店舖看店子,幫忙搗碎藥材﹑掃地等以換取一點零用錢。就在那時我開始跟嵐成為好朋友的。
     
    「那逸讀書的成績一定給拖下了吧?」
     
    「有錢家庭的小姐和少爺當然會覺得一心不能二用,但是什麼都得靠自己的孤兒就不一樣了,所有’不行’的事情也要想個法子弄到’行’為止。」我故意把幾個「重點詞」加重了語氣,自嘲意味很重,但心裡也有點得意的快感。不是我心理變態,但我的而且確就是有這樣的衝動。
     
    「那……」
     
    「最後他還是能上大學。」
     
     「他是個了不起的人﹗」她露出一絲似是而非的微笑,但看得出來她是輕鬆地說着這句話的。
     
    我開始沉默了。一種突然的傷感從我的心底湧上,使我不知所以然地一個勁兒想流淚。
     
    「逸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在心裡重複她說過的這句話。逸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最了不起的人﹗我是這麼認為的。
     
    我在什麼時候愛上逸我也說不清楚了,但是我越了解他就越發覺得他的了不起,就越發愛他。逸就是這麼的讓我如痴如醉。可能這一切在別人眼中是那麼的無聊或不起眼,但卻是我生命裡的重要元素。後來我終於發現我在愛上逸以後,我活着是有目標可言的,可能老天安排我來世上的目的就是為了愛他。
     
    待續……
    16 July

    殞落 (十)

    「你不認為你這麼做對逸很不公平嗎?他連父親是誰都不知道耶。」我嘗試控制心底的怒氣問道。

    她微微地低下了頭沒有說話,慢條斯理地從袋裡抽出一包香煙,拿出一根點燃,放到嘴邊吸了一口。她的舉動就像一個做錯事可又不懂得怎樣面對的人,不過事實她就是這樣。見她不說話,我也沒好氣跟她耗下去,轉頭望向窗外。

    窗外開始下起雨來,這晴朗的夏天午後所帶來的總是一場短暫的過雲雨,雷聲也常常很大,不過此刻我們身在室內着實聽不見轟隆隆的雷聲。雨點敲打在窗上,順着玻璃平滑的表面瀉了下來。玻璃窗被擦得很乾淨,水珠並沒有受到任何的阻礙,如一張垂直展開的絲質綢緞般,輕輕地釋放着柔順的魅力。

     我並不喜歡雨天,但卻喜歡這種過雲雨。記得誰唱過一首歌,歌詞中有這麼一句﹕「像那清新雨後陽光。」可能我並不是喜歡過雲雨,我只是喜歡過雲雨後那燦爛的陽光,像新生的嬰兒般可愛的笑容。以前逸在的日子裡,我最喜歡在這種時間往球場上跑,因為這種時間沒有人會在球上踼球,而我這種不懂踼球卻又要嘗嘗踢球的滋味的女生,只能選在這種狼狽的時間可在球場上「佔一席之位」。逸總是說我傻,擔心我淋雨了就會着涼,然後生病,所以會拿着大毛巾放在一旁等我,而我又總會把他拉下場陪我踼,畢竟一個人踼實在無趣。等大雨過後,球場上的草顯得特別嫩綠,陽光溫柔地曬在草地上,我們總能聞到第一口雨後嫩草香味的新鮮空氣。這一刻的感覺實在無法言喻,整個球場都只屬於我們的了。我們會毫不顧忌地往地上一躺,然後全身髒得像泥人一樣。想到這裡,我笑了。

     煙草燃燒時的氣味把我拉回和逸的母親對話的空間。

    她點燃了一根煙在靜靜地抽着,橘紅色的微弱火焰向過濾嘴一端慢慢延伸。她抽煙的動作並不優雅,卻很熟練。以她的身份來說,她的舉動跟此情此景實在沒一點配合可言,不過我卻沒要阻止她的意思,我明白抽煙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可以起鎮定的作用,又或是掩飾,大概她是需要找點東西作此刻的寄託吧。

    禁不住煙燻的感覺,我輕咳了兩聲。她下意識地捻熄了煙頭。

    「逸不抽煙的嗎?」

    「以前會抽,後來身體不好就沒抽了。」

    「他的身體一直不好嗎?」

    「以前汹酒太多了。」

     「年輕人的生活就是這樣,容易放縱。」

    「你不也一樣嗎?也不想想是誰讓逸變成這樣。」我加重了力度説。我就是看不過眼她批評逸的半點不是,因為她根沒資格這麼做。

    「晴小姐,我想我明白為何逸會這麼愛你。」她眼裡出現了羡慕的眼光,帶點慈祥,我竟然閃過一種可怕的想法。「你是個愛恨分明的人,但是你懂得從別人的立場去想,柔軟卻又堅強,這樣的女人沒有男人會不愛的。」

     聽到她對我的讚許,我沒有覺得太大的羞赧,只是稍稍抿了一下嘴角以作回應。對於這個女人,我不得不承認我已開始接受她的心情,即使我是討厭甚或仇恨她。

    「你想知道逸的事情,只是因為真的想知道嗎?」

     「我的心理可能沒有人能了解,但是作為像我這樣一個沒有盡過任何責任的母親來說,兒子就像是從我身上不得不割掉的一塊肉,我永遠也不可能要求他完好無缺心甘情願地回到我身邊,但是我始終想知道他到底過得怎麼樣。你一定不會知道,失去兒子比失去丈夫的感覺更痛苦。我來不及給他任何的補償,但是,他畢竟是我的兒子。」

     我知道她說得沒錯,別說作為母親失去一個兒子,而且是永遠地失去,或多或少都會懊悔和內疚,哪怕我們只是失去一件心愛的衣服也會難過上好一陣子,對於女人痛苦產子那一刻所承受的苦難,我從來也沒懷疑過那份勇氣。她是逸的母親,從情感上我恨她,但從道理上我沒有權利隱瞞她關於逸的事情。

    「你一定很奇怪逸把遺產留了給我吧。」

    她的臉上閃過訝異,隨即緩和下來﹕「這麼做一定有他的原因,而你應該也是他最親愛的人。」

     「我們認識8年了,8年前我在逸眼中還是個黃毛丫頭。逸是個很自我的人,在他的世界裡,所有人都是俗人,都是會帶着遺憾死去的俗人,包括他自己。」

    逸說世間太多的人就是沒有珍惜寶貴的生命,浪費太多的時間,最後想做的事情沒做成,匆匆來世間一趟,沒有帶走什麼,也沒有留下什麼,更甚的是在臨死一刻萬般無奈,但必須放手。他不想自己的人生留有太多的遺憾,所以他積極地計劃着,積極地實踐着。

    記得有一次我好奇地問逸為何一直漂泊不肯停下來時,他這樣回答我﹕「人的生命很短,但卻是一次漫長的耕耘過程,如果不在前大半輩子努力地付出,後半輩子就不會有收成。造物主創造人,並不希望人只是庸碌地過一生,無知地過一生。」

    「那你希望在前半輩子付出什麼,然後在後半輩子收穫些什麼呢?」

     逸想了好久,緩緩開口﹕「除了生命,我幾乎全都付出了。」

    我明白逸,他一直漂泊已是一種徹徹底底的付出,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愛情……他唯一堅持的是他的理想,用生命去感受生命。

    那時候我知道逸愛我,但是他從來不敢承諾我太多,即使我一再不要臉地要求他娶我,他也是說等他遊遍大半個地球了再說,這是因為他明白到自己身體狀況的問題和自己短暫一生的計劃。事實上他不可能承諾我些什麼,畢竟他也是生活在命運大潮中的一個凡人,他擺脫不了命運的控制,抗拒不了死神的召喚,他唯一理智地明白的是他無論如何也不希望看到因為他的離去而讓我難過,讓我有所牽絆。所以逸是一個沒有愛情的人,或者說,他是一個不敢付出愛情的人。那時我真的常常懷疑他究竟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徘徊在似愛而非的日子裡,我也一度以為自己在愛情中迷失方向盲目了。

     我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從小到大我都在被人遺棄着,也許我該說這世界都不能給我安全感。我的母親在我落地一刻已離我遠去,我的家人不愛我,我也一無是處,生活也沒有什麼寄託。我相信命運的安排,儘管有時候心裡是不服氣,但卻沒有勇氣去抵抗些什麼。逸最初也不能填補心靈這一空缺,他難以定居的性格給我的感覺很虛無飄渺,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我會愛上這麼一個男人。

     逸一生中走過的地方很多,北至格陵蘭的戈特霍布,南至阿根廷的火地島。我常常要他給我講他在旅途上碰到的趣事,可他總覺得沒什麼好說的。

    「在你走過的地方你最喜歡哪裡?」

    「沒有。流浪者不會特別留戀一個地方。」

    「為什麼?」

    「走得多了,看得多了,一切都是變得平凡了。」

    「你不是很響往大漠嗎?」

     「是的。流浪是為了尋找一種孤獨的感覺,大漠最孤獨,但是流浪者不會因為大漠孤獨而留下,放棄遠走的。」

    在我看來,逸不管有沒有去流浪他都是孤獨的,而他選擇流浪除卻他要用有限的時間去感受無限的生命以外,更重要的一點是,流浪能使他的孤獨理所當然。

    「在每個人的身邊都會很多精彩的東西,但大多都是互相抵觸的,這時我們必須作出選擇。」所以他選擇了一個人流浪。

     逸做了很多抉擇,似乎隨心所欲自由自在,事實只有我才知道,上天在最初的一刻已給他做了安排,逸所做的決定,是他唯一能做的決定,只有走這樣的一條路,他的內心才舒坦,才平靜。

    他不能重選自己的父親和母親,這樣,他就不能重選自己被遺棄的命運,不能重選他孤獨的心態,不能重選他出走流浪的決定……一切是那麼的順理成章,那他還可以有別的選擇空間嗎?

    自由,有時候也是被打造出來的。

    待續……

    28 February

    殞落 (九)

    她陷入了自己深深的沉思中。為此我竟不忍把她從無邊的沉思中呼喚過來,也許她說的是真的,即便不是真的,我倒也想好好看看她要怎麼把故事編下去。

     這女人在我看來有着一種不簡單的思維,這點在我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雖然此刻的她看來並沒有光鮮的外表,但骨子裡的貴氣卻從來不少,而她的貴氣又有別於那種從小就生活在上流社會的名媛,像是被錘鍊出來的,有點生硬,當中夾雜着的是少許似乎一輩子也不可洗脫的女人愚昧,這種愚昧明顯不屬於上流社會女人應有的東西。如果她說的事情都是真的,那麼這種愚昧很可能就是來源於她對丈夫的忠誠。我是這麼想的。

    按照她這麼說,如果丈夫對她不忠,那逸為什麼還會來到世上?她還願意生這個會再一次讓她失寵的兒子嗎?那不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可是既然她把逸生下來了,為什麼又丟棄他?以他們家的背景和能力,不可能會因為經濟問題發生這樣的事情啊﹗更何況我從來也沒聽說過逸在記憶當中他們出現過經濟困難的時候。那麼看來他們的世界真是太複雜了,我,實在參不透,或許我只是天真單純地以為所有事情是該怎樣地理所當然,什麼單一的理由才是導玫事情始末的原因。

    不知為何,我突然湧上不可收拾的黯然,我的心情變得很沉重。我甚至不想繼續聽她把那個世紀故事說完,大概我也在害怕她說出一個讓我接受的理由,我會由此對她改觀,我討厭這種改變,我必須堅持一個事實——是她的狼心讓逸受苦的﹗作為一個母親,即便有多大的理由,如果她不保護自己的兒女,那麼她根本就不配擁有母親的稱謂,甚至不配做一個女人。「虎毒不吃兒」,即便是母狼,牠們尚且會為了保護自己的狼崽而隨時準備着與敵人來一次生死決鬥,那麼被公認為最有良知的人呢?人不是天生就有保護弱小的本能嗎?

    「小姐,你點的咖啡。」侍應生端上一杯泡沫咖啡,逸的母親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謝謝﹗」

    她向侍應生道過謝轉而向我莞爾一笑,笑意中全是無奈和牽強,看得出來這只是一個掩飾的動作,也是一個過門,在我不想做任何反應的情況下好讓彼此之間的氣氛有一個小小的緩衝,也為她剛才的坦言來一點的總結。

    「抱歉,不曉得我說的這一切你會不會懂,不過我倒是沒有奢望過會有人懂,像我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你不可能感同身受……」她語氣中自嘲的意味很濃,但也一石二鳥地把我也拖進了嘲諷的旋渦,我忍不住打斷她﹕「那當然,我無論如何是不可能丟下我的兒子不顧的,怎麼可能體會你作為母親的心情呢?」

    我的腹中有逸的骨肉,怎麼說我也是作為一個母親,我心疼逸已到如斯地步,更何況是我要十月懷胎誕下,需要我悉心照顧和呵護的兒子﹗如果在取捨間存在兩難,我總得做選擇的話,要麽我不會把他誕下讓他來人間受苦,要麽無論付出再大的代價我也要他得到最溫暖的照顧,只要我還活着一天,我就不會讓他遭受遺棄。孩子是無辜的。我和逸認為我們倆沒有在健康的環境下長大,我們深深明白到一個小孩渴望得到父母的愛護的心情,因為我們受過的苦,就不想將來的孩子再受。

    「我懂得你對我的討厭,我也料到這種情況,但我還堅持來找你,只因為即使我錯過肩負母親的責任,但我不能把騙人的謊言當成事實,逸一直都是我的兒子,哪怕只是偷偷的。」她的語氣明顯平靜了許多,不再有先前的激動。

    「你知道嗎?那個家實在太恐怖了。」

    「那跟逸有什麼關係?」我忍不住問道,她說了那麼久,逸連根本的邊也扯不上,即使他們的家庭如何複雜如何敗絮其中,那也只是她和她丈夫,或是他們大人們之間的角力,那麼小的孩子會影響到他們嗎?那逸為何要受這些無惘之災?雖然逸都已離世,我即便是找到答案也不能使他復活,但是我就是不允許他受到這種不公平的對待。

    「因為逸和賢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她說完定定地看着我。

     同父異母?﹗禁不住突如其來的震撼,我愣住了。逸,不是他父親的兒子?「怎麼可能?﹗」我喃喃自語道。

     逸的母親像是看戲似的看着我的表情變化,大概我的反應是在她的意料之內。雖然我未必會認為這是一個合理的解釋,但無疑這樣的解釋並不是我原先所想的那樣,我,甚至是逸,從來也沒有懷疑過他的身世,從來也沒有想過誰該是他的父親,誰該是他的母親,因為誰也不會去懷疑自己的親和父親間的關係,誰也沒有想過自己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來到世上的。

    「你也驚訝是吧?」她稍稍頓了一下,「事實的確是這麼一回事。」她的語氣又開始往下沉,大概每個人說到一段關於自己不甚光彩的事情都會是這種語氣吧。

    「那時我丈夫常常徹夜不歸,他對我的生活幾乎也開始變得不聞不問了,我們彼此的溝通因此變得少得可憐。你知道一段感情的冷卻和兩個人的關係死亡最主要的原因是什麼嗎?」

    我無語。

    「是溝通。沒有溝通,我們不會知道對方的喜怒哀樂,甚至連吵架的心情也沒有。那是一種可怕的死寂,連呼吸也困難,仿佛走進一毎不屬於自己的空間。我從來也沒想過我的婚姻生活會出現這種情況,出嫁時那種期待和甜蜜消失得無影無蹤……」

     「日子難過得讓人窒息,於是我每天都到酒吧裡買醉。」買醉……這我知道,是一種使心靈得以暫時安穩的方法,但醒來痛苦不減,逸以前就常常這樣。人們都以為酒是忘情水,一醉解千愁,但醉的人最清楚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但喝醉解愁就像吸毒那樣,毒癮會不斷蠶食靈魂,精神只會得到一瞬間的興奮解脫,就是睡着的那時間,在這以後,酒精散去,煩惱的事情還是重現眼前。痛苦越深,喝得就越多,癮兒就越大,但痛苦也就越深了,是一個惡性的循環。可大家都想不明白為何在自己如清楚這狀況的情況下,仍然選擇傷害自己的身體來得到一時的解脫?也許是真的痛了。

    「也就這樣,我和幾個男人發過關係,他們是誰我根本記不清楚,到現在已經想不起了,也沒有印象了。」她的語氣雖沉,但節奏卻不拖位,看得出來她似乎把那些事情放下了。

    「也就是說他們其中一個是逸的父親?」太離譜了吧?我不驚訝她因為痛苦和寂寞而到外面與男人歡聚,但我卻為逸像謎團一樣的身世感到無名火起,這個女人怎麽可以這樣?我在心裡開升起了一股無情的鄙視,她這樣和妓女有什麼分別?妓女也是常常不知道自己懷上誰的孩了啊﹗要知道,她可是個嫁入上市公司家族的上流社會的貴婦呢﹗簡直是荒謬啊﹗

    待續……

    29 January

    殞落(八)

    我恨,我恨所有無情的人,我恨血冷得像蛇一般的動物,我想,逸的母親可能前世就是一條蛇,不然她不可能有蛇蠍般的心。虎毒不吃兒,不論我怎麼想都想不出來她當初丟下逸那一刻是抱着一種怎樣的心情。我的父親視我如剋星,奶奶對我怒言相向,全是因為我害死了我的母親,我知道是我的錯,我可以忍受甚至接受他們的薄待我。可是,逸有錯嗎?逸有像我一樣一出生就為家裡帶來不幸嗎?她這個狼心如鐵的女人此刻不是還好端端地坐在我跟前嗎?

    我冷冷地看她一眼,心裡閃過一絲鬱悶,我很討厭她現在的哭相,虛偽﹑自私﹑下賤﹑陰險……反正所有兇殘的感覺都能從她臉上看到。「我不想看到你那麼梨花帶雨的模樣,先走了。」我刻意加重了「梨花帶雨」四個字音,好讓她知道我對着她的感覺有多厭惡。我站起來欲離去,但她很快地就抓住了我的左手手腕。

    「對不起,請你再多坐一會兒好嗎?」她乞求着說道,勉強止住了抽泣,吸吸鼻子,淚水還眼眶裡在打圈。此時她眼底像有千言萬語要訴說,即使我沒弄明白為什麼她會出現這樣的眼神。

    「請你別再假裝悲傷了,我不是三歲小孩,而且我的同情心不會隨便施捨給別人,更何況是你﹗」我開始變得咄咄逼人,對着她,我是無論如何也軟不下心腸。

    「對不起……」她用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別向我道歉或表示你任何的歉意,你這輩子的歉意也不足以消除我心裡對你的……厭惡。」沒等她說完我就打斷了她,本來我想用「仇恨」二字,但轉念一想,我又不希望她知道我對她最真實的感覺,因為這也是逸對她的感覺。「噢,也許我該向你道歉才對,我跟你可是毫無瓜葛,我沒有恨你的資格。」

     我極度納悶地重新坐下,用眼角餘光掃視着她的舉動。

     她用一雙淚眼看着我,幾乎是目不轉睛,我被看得不自在,別開臉看向窗外。她大概是因為激動而忘了顧及我的感受,又或者,她從來也沒有顧及我的感受,一直定定地看着我。我不想與她搭話,也不想與她正視,於是也懶得理會她是不是還盯着我看,這個女人的變態心理我實在難以捉摸,也不想去捉摸。

    「我知道我是耽擱了你的時間,也明白你不希望與我見面,真的很抱歉﹗」她終於開口了,「但是我無法不這麼做,除了你,我找不到可以了解逸的方法了,聽說,你是他最愛的人。」

    我依然沒搭理她,任憑她繼續緩緩地說下去。

    「很慚愧我沒能當好母親這角色,這些年來逸離開我我在心裡也很難受。」惺惺作態﹗我在心裡狠狠地咒罵了她一句,她的話說得還真漂亮。「逸出生時是個很可愛的孩子,我也以為我們可以相安無事幸福地生活到老……」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但是那段日子發生了很多事情,以致我不能把他留在身邊,是我的錯。」

    是她的錯,這一點我從來也沒懷疑過,不管發生過什麼事情,逸都是一個無辜的受害人。

    「我……我……」她又開始哽咽了,淚水再一次湧出,她連忙用紙巾擦去。我看見她的肩膀也顫抖起來,她用力掩住口鼻,強逼自己止住因抽噎而抖動得厲害。可這一切我沒看明白,她難道有難言之隱嗎?或是她只是在拖延時間,用欲言又止這點時間來找一個更好的借口?看來她的演技也不是太高,我開始將目光移至她身上,我得好好看看她接下來要說些什麼新鮮的事情。

    「其實……其實逸並不是我的兒子。」她的話使我心裡一沉,而她說完以後,卻似乎輕輕地鬆了一口氣,很輕的,若不是細心看還真沒看出來。

     逸不是她兒子?怎麼可能?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懷疑這句話是不是出自眼前這個女人的嘴巴。逸從來也沒跟我說過這事情,甚至隻字未提,那麼是他有意隱瞞我還是根本連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迷惑了,但很快我告訴自己要戒備這女人,我怎麼可以因這一句震撼性的話就不顧她她原來的虛偽,不顧她話裡的可信性有多高呢。

    「逸不是你兒子嗎?只是一個你不想認的兒子罷了吧?」我斜目看著她。

    她怔了一下,定眼望著我足足有三秒之久,明顯地她在內心開始了鬥爭。

    「你說對了一半,他不是我不想認的兒子,而是我不能認的兒子。」

    「為什麼?」

    「在生了賢(逸的哥哥)以後,為了他能更健康地成長,我堅持給他喂母乳,於是自己也常常多吃東西補充夠的營養,因此我的身體慢慢開始變胖,變醜。你知道,男人是美其名曰風流,實際上是下流且下賤的,每個男人都一樣。」她的眼裡開始升起一絲憤恨,但只是一點點,不易察覺,可能是一切已成為陳年舊事的關係吧,人沒有很大的本事,就聰明的就是遺忘或淡忘,快樂也罷,傷痛也罷。

    「你丈夫因此嫌棄你?」我試著問她,不知為何我始對她所述的經歷給予一點同情,如果她所說的一切都是真話。

    「他經常借故在公司過夜,但我知道他是去鬼混了,新歡不斷。」她扭扯了一下手中的紙巾,「我們家是大家族,是上市公司,作為公司主力的一份子,他說工作繁忙我不可能表示懷疑,說出來了大家會覺得我沒道理,我只好把所有氣都往肚裡吞,但我心裡明白得很,他是嫌棄我這身材,嫌棄我已是垂手可得的東西,更何況在我懷著賢的時候都不能和他來那個,他都憋急了。」

     男人這種風流成性我明白,身邊的為數已不少,有的是年少氣盛,有的是老牛愛嫩草,有的是照單全收,不然色情場所永遠不會擔心沒生意,在的士高和酒吧裡頭也不可能隨處見到用過的安全套。

    「男人都是忍耐力極低的動物。」我忍不住附和了一句。

    「逸也是這樣嗎?」她臉色緩和了一點。她突如其來的問題使我有點難以拒絕回答。「還好。」我隨便應付。我不是不希望我和逸的事情讓其他人,只是不想告訴她而已,我必須提醒自己她是不要逸的狠心母親,是她讓逸一生受盡折磨的。

     她見我不太願意回答她的問題就繼續往下說﹕「在那段時間裡我丈夫很久都沒有碰過我,我人前人後完全兩個樣,表面上是風光,實際上是被遺棄的女人。」她稍稍平靜了一下的心情似乎再次激動了起來。「我只是為了兒子的健康著想而已,這樣也有錯嗎?作為丈夫的不是應該支持我嗎?為什麼卻要這樣冷落我?難道女人天就只能服從男人?我不甘心,但又可以怎樣?」

     「家裡人都不知道嗎?」

    「他們即使不知道也應該聽說過,但有錢家族裡的人情總是冷的,他們也只是一些見風駛舵的人,我丈夫是家族生意的主力,他們當然向著他,誰會管我這個外姓人﹗」

    「嫁入豪門也不見得是件好事。」我說。

    俗語有云﹕嫁入豪門深似海。許多豪門就像囚房,裡面幾乎是不見天日,原本不屬於裡面的人突然加入,箇中苦味只有自己知道,尤其是那些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女人,由於階層的不同﹑背景不同﹑文化不同,生活習慣也大大不同,導致被人歧視排斥。這樣的事情雖然大部分都被很好地隱瞞起來,但在流言四起的社會裡,愛打聽的人們是足可以憑一點兒蛛絲馬跡把事情來龍去脈弄個清楚的。

    「你說得沒錯,有苦自知。」她這句說得特別意味深長,幽幽地,像是人生所有富貴她都享受過了,所有的苦頭她都吃過了,所有釘子她都碰過了,所道理她都體會過了,然後把這一切全化成這一句短短的句子,很是一番「道」的味道似的。

    即使我能了解她說的事情,但我並不能體會,因為逸不是風流的人,可能是骨子裡他就害怕風流,又或者他覺得風流罪,又可能他從根本上就有自卑的心理,覺得自己不配風流,但無論如何,逸的用情專一使我深深感受到世上真情的可貴。我不幸,但遇上逸就是大幸,彌補了我一生中所有的不幸,哪怕以後遇上更大的不幸,逸就像基督徒心中的神一樣,使我人生中陰暗的內心被安慰,被照亮,豐盛永遠。

    待續……

    03 October

    殞落 (七)

    星期六的下午,陽光依舊燦爛,想起與逸的母親的約會,我心裡閃過一絲輕輕的鬱悶。我的時間不管有沒有閒下來我也不想跟這個女人見面,因為我始終認為她這個沒心沒肺的女人得為逸的死負上一半責任,如果不是她丟下逸,逸的成長日子裡也許不會這樣孤獨無助,終日鬱鬱寡歡﹔不過我得感謝她,如果不是她,逸也許不會因為缺乏母愛而愛上我這個「媽媽」。不過算了,既然所有事情都成了現實,都無法補救了,我不可能要她做些什麼來償還或怎麼樣。

     街角的餐廳是一家裝潢普通的西式餐廳,平時光顧的大多是上班族,但星期六的下午是周末時間,因此客人不多。當我到達餐廳的時候,逸的母親已經安坐在靠窗的一張兩位小桌旁,正頜首在沉思著什麼。我走過去,逕自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她抬頭看到我馬上起來,臉上閃過一抹驚喜,隨即又被內疚掩蓋。

     別裝蒜了,你那碼子的戲我可是不吃的。在心裡我鄙夷了她三秒,對於她,我想我可以且不必太客氣。

    「坐……」不等她說完,我就坐下了,輕輕摘下淺茶色的墨鏡看了她一眼,視線落在桌上的玻璃花瓶上。

    「謝謝你來﹗」她說。

    我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示意我聽到了她說話。「其實我不曉得我跟你能有什麼好談的。」我的確是這麼認為的。

     她吸了口氣欲言又止,「一直以來我都沒能負起母親的責任,逸這些年來是怎麼過的我真的想知道,晴小姐你應該最清楚逸的情況,所以我想向你打聽打聽,麻煩你了﹗」

     「麻煩倒是沒有,只是逸既然都已經離去了,你即便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你能補償嗎?」不知道是我說得激動了一點還是這話一針見血,逸的母親臉色開始發青,她目光迷茫地低下了頭,沉默不語,良久以後才說﹕「晴小姐你說得對,我也很清楚我根本不能補償些什麼,但畢竟我們是親骨肉,我很想知道逸一直以來有沒有在恨我……」

     「你認為呢?」我斜目看著她。恨?好一個恨字﹗只有在乎一個人,只因那個人給過他不可磨滅的痛才能使之恨,恨是恨得徹頭徹尾的,她會認為逸一點都不介意她當年丟下他,一點都不埋怨上天給他一個沒有血性的母親嗎?她真以為她從我口中打聽了逸的事情,當別人以後問起的時候能有點話題作應答就當完成了母親的責任嗎?我心中那團莫名的火慢慢燒了起來。

     她嘆了一口氣,許久。

     「逸有跟你談過他讀書的時候的事情嗎?」

    看著她內疚的表情,我在心裡暗為讚賞,果然厲害,連內疚的表情都可以如此生動逼真,看來她真是個江湖中人,應該有很多人曾經成為她施計的受害者吧。好,我就看看你能撐多久,多久才會露出真面目﹗

     「他說他在三歲的時候就被他母親丟下了,」我故意讓她難受,「隻身漂泊在外,最後寄居在伯父的家裡。他很久也沒有回過家,即使假期伯父帶他回去探親,父母也不在,他面對的是大得像宮庭的家,卻陰森得恐怖。」我停住了,定定地看著她,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迴避著我審視的目光。「對吧?」我良久後問她。

    她沒答話,不安地扭著手上的餐巾,此刻的她看起來是那樣的忐忑,其實在我看來她大可不必這樣,如果她當初可以做好一點點母親的責任,她今天就不必來到我跟前聽我的冷言冷語,但既然她所做的一切已成事實,她難道還需要抱著能為過去贖罪的心態去了解關於一個死者生前的事情嗎?人的心態為何是如此的愚昧得可笑?懺悔者在我眼中看來,根本沒有值得同情的理由和空間﹗

    「感謝上天,逸堅強地生活下來,雖然到處漂泊,雖然很孤獨,但是,他的求生意志很強。」說到這裡我頓了頓,我看到她的目光開始變得明亮,依然安靜地聽著我說。「可能,他不再需要父母的照顧了。他常常形容自己是石頭裡爆出來的嬰兒,沒有爹娘。」我狠狠地說道,果然,她的臉形開始扭曲,不消一會兒,豆大的淚珠往下掉,無聲的。

    可能在旁人的眼中我做的法很是過份,因為餐廳裡三三兩兩的顧客不時回頭看看我們,我想在他們一定在以為我是很會刁難人的潑婦,這又何妨呢?我知道沒有人明白我此刻心中對她的恨有多深,怒火有多高,我是把逸和我今生和前世的怒火都在這一刻聚集爆發出來,全因為我想把她對逸施的傷害來一次徹頭徹尾地還給她這個冷血的女人﹗

    此節未完,待續……

    17 July

    殞落(六)

    半夜裡醒來頭痛得不行,我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腦袋似乎不再屬於自己的那般痛得厲害。昨天我究竟喝了多少我已經忘了,只記得是大口大口地喝,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我知道我懷了逸的孩子,懷孕的女人本不該喝酒,可我竟然就那麼不顧一切了。

    我也沒想明白為何一向那麼能喝的我這麼快就倒下了,大概人們所說的「酒入愁腸愁更愁」真有道理吧,心情不好的人總會特別容易醉。因為在不覺間喝得多了,而低落的心情又沒能在體內製造亢奮激素來與酒精抗衡,因而大腦神經很快就被酒精麻痺了,所以我醉了。 不是每個人醉都一定得有個理由,就像我。我不是因為逸的離世而喝,也不是為了我們突如其來的孩子而喝,更不是為了逸那位面貌醜惡的母親和哥哥而喝。至於真正使我喝醉的原因,我也是莫名其妙的。其實很多事情都不需要解釋,也解釋不了,就像世間太多的男男女女,太多的是是非非,太多的你你我我,太多的離離合合,發生的,自然而然地發生了,要結束的,也總在迅雷不及掩耳間。這一點,從逸的身上我能清楚地看到。

    可能我的身體日漸承受不了外來刺激物的入侵,以致此刻的我疲憊不堪。但到底是來自身體機能的疲憊,還是來自心靈的厭倦,我也不得而知,這時我只有一個念頭——要是逸在就好了,他一定會輕輕地替我揉揉太陽穴,然後溫柔地問我還痛不痛。

    不覺間,我的淚水又湧出眼眶,我強忍著。逸不喜歡我流淚,他說哭腫了眼睛就不漂亮了,他叫我要乖,要獨立和堅強。以前我是很堅強的,但跟逸呆在一起久了,他對我的寵溺成了我依賴他的最大可能性了。天掉下來總有他撐著。如今,他最大限度也只能在天上看著我了。我想,他的支持一定依舊,只是我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身體輕輕地抽噎著,淚水順著眼角流到耳邊,再滲到枕頭上,我沒有意識要拭去它,任憑涼涼的感覺滋潤乾澀的臉頰。淚水,可能成了我對逸懷念的唯一依據了。逸,你看到了嗎?你知道我想念你了嗎?

    漫漫長夜終於過去,我一夜無眠,頭還是像被轟炸過一樣痛,神經一下一下跳動的痛使我難以沉睡下去,但痛楚明顯比午夜減輕多了,於是我很早爬起來往驕陽出版社跑了一趟。

    逸在生前有一個心願,希望把所有寫過的作品收集起來,出一本個人文筆集。可能每一個漂泊的人都把自己寫過的文字作為心靈寄託的地方,他們無法在現實世界中找到一個平衡,於是只好在個人的文字世界裡安居,他們明白,只有個人的感覺和理念才是最安穩的東西。驕陽出版社的期刊以前一直替逸刊發過文章,逸也有過那麼一段時間替期刊寫專欄,因此找他們幫忙這一項工作是最適合不過的了,而驕陽出版社的總編輯也一口答應了這事兒。他說逸的一生雖短,但他的眼光能把事情看得很透,雖然這對逸本人來說未必是一件好事,但通過他眼睛看到的東西再用他的筆桿表達出來,恰如其分地有一種積極的謙遜。我們都知道,這跟逸的經歷和思想不無著莫大的關聯。

    「晴小姐,這是我們找到部分的稿件,你過一下目。」劉助理遞給我一疊紙張,裡頭有的是從報紙上複印下來的,有的是直接從網頁上拉下來的,只有一小部分是逸的手稿。「沒辦法,逸的手稿不多,那時他多用郵件發給我們,然後直接刊登,我們簡直連修改都不用。」

    「這我明白,他那樣居無定所到處跑,能在截稿前給你們發電郵就很不錯了。」我淡淡一笑。

    「嗯,他真是名副其實的人馬座,束縛不來。」與逸相處這許多年,劉助理他們一行人對逸多少還是有點了解的。

    「所以才流浪。」其實我知道,逸的人馬座性格並不真的與他是人馬座命格有關,他的不受束縛只是一種習慣,因為一直以來都沒有人束縛過他半點,因而他自由得放任了。

    「不過終被人馴服了啊﹗」他笑說,瞬間轉為黯然的神色,「晴小姐,這段時間你會比較忙和累,其實你可以先休息些日子,等過些時候再來處理這稿件的事情也不晚啊。」我看見他眼底有一絲憐惜。

     「不必了,生死乃人生常事,我能挺過來,沒事的。而且我想盡快處理好這件事,了卻逸的心願,我總不能讓他等得太久。」現在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逸更重要的事情了,再苦再累,我只想逸走得安然,他沒完成的事情必定是由我來擔戴。突然有個想法﹕人家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可能天生的我就是為了替逸完成他未了的心願才一直生存在這世上的,我的用處就僅限於此。我是一隻寄生蟲,依附著逸的命運生存直到我為他做完所有他要做的事情,我的生命也從此了結。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想我此生也就無所遺憾了。

    「你節哀順變啊,你那麼堅強,我也相信你能行的。有事情要找我們啊,能幫上忙的我們會盡力而為。」

    可能逸身邊的人除了我以外就是這群算是同事的記者和編輯們對他最好了。不過我想,要不是逸臨終以前要出文筆集,要不是逸曾經讓他們的期刊那樣備受矚目起來,他們會記得逸的存在嗎?他們會在意逸的離去嗎?我這樣想未免是有點偏激,但人的目光總是短淺的,凡事都把利益擺在前提,除卻利益的一切,都渺小得可憐。以前我並不如此想,但當跟逸相處的日子久了,想法就逐漸改變,看破世俗的感覺很是強烈,尤其在我遇見逸的母親那一刻以後。

    「謝謝你們了。你們對逸真好,好得連我這個不大相關的人都照顧上了。」這句話我是由衷說出口的。不管怎麼樣,他們的熱情,哪怕只是口頭上問候的一句已讓我感到溫暖,讓我為逸感到欣慰,從他們口中說出的每一件關於逸的事情,讓我感覺逸不曾離開過,仿佛就活在我的左右,仿佛繼續呼吸著這世間的每一絲空氣,像我一樣。

    「晴小姐言重了。」劉助理有點不好意思地忙推說著。「對了,文筆集的序言你想好誰來寫了嗎?」

     「這個,由我來寫吧。我想整理點什麼來證明我和逸同在過,也算是一種懷念。」

    文筆集的序言本來該由一些文筆比較好的人來寫才是,像劉助理,董編輯之類的,至少是逸的同行,但讓這些人來寫可能只是在逸文字的評述上著墨較多,如評論逸的文字藝術性有多高,他的觀點有多獨特,可我始終覺得逸出文筆集的本意不在此,他更希望別人了解他的內心世界。生前逸不奢望被別人了解,但死後多少都想給世人留點什麼,而他擁有的,就是深沉的內心世界,以一種冷眼的態度去看待的現實世界,這一切,就是逸最使人難以忘懷的一面。因此,我想寫一點逸生前不被人知道的豪氣和細膩情感,一點關於他個人的經歷,或是一點我和他相處的小秘密,總之,不是刻板的文字性評述就好,逸需要的不是這些。

    「那很好,難得晴小姐你主動要求寫,我們也不必費盡心機怎樣才不至於讓序言跟內頁的內容脫節。你知道,真正了解逸的人不多,很難找到人能從心去寫這個序。」劉助理很是鬆了一口氣。當然,劉助理一幫人還是希望把逸的文筆集搞好的,這點我從不懷疑。

    商量好盡可能收集稿件和初步排版的粗略事宜後,我謝過劉助理就離開了驕陽出版社前往棺材舖。逸的火葬期在三天後,我得為他選一塊最潔白無暇的墓碑石才行,我要把逸的靈位安放在一個最幽雅安靜的地方,讓他的靈魂得以安息,靜靜地等候我的到來。以後我也要告訴我們的孩子,把我葬在逸的身旁,好讓來生再相約流浪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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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感謝 yuki 小姐對該space的期待和盼望,沒想到我昨天才跟她提到這個故事,今天就有新進展了。

    這個故事被我中斷好些時日了,一直都沒有靈感寫下去,直到昨天不知為何喝醉了,頭痛得一夜無眠,竟想到這個故事上來,於是一大早就奔回公司丟下手上的一切工作狂敲鍵盤,好歹這節也寫了快三千字了,篇幅算是滿意,不過略嫌每節間的連接位有點突兀,但這點留在日後再整理修改吧,目前要把故事主旋律給趕出來才是最重要任務。呵呵~~

    這故事放在本space版面左邊「類別」的「故事」一欄,前面五節都有,一字不漏。感謝支持﹗﹗

    18 April

    殞落 (五)

    從醫院到家的路程仿佛非常遙遠,以前跟逸一起到醫院覆診邊說邊走總覺得一下子就到了,現在這路是我一個人走了,今天以後的所有路都是我一個人走下去了,想到這裡,我的心情仿佛掉進了個無底深淵。

    經過一個足球場的時候看見一群男生在踢球,陽光下的他們像脫韁野馬一般在綠茵上馳騁著,讓人覺得世界最熱情奔放的一面。我不覺停住了腳步,足球剛好滾到我腳邊。

    「嘿,麻煩把球扔過來。」一個穿白球衣的男生在不遠處對我喊道。我輕輕掀牽動了嘴角示意我聽到了,彎腰把球撿起抛了過去。男生接到球以後把手揚了揚,向我表示謝意然後很快又投入到比賽中去。

    不知為什麼,看見那男生我就想起逸。逸也很喜歡踢足球,再忙的日子他也會每兩天往球場跑一趟,沒事幹的日子我也會跟著去。我不會上場踢,只在一旁安靜地看看書或發呆,這時候逸總是有意無意地把球踢到我旁邊,讓我給他撿起來。

    「喂,別把我當仆人哦﹗」有一次我假裝生氣喊道。

    「哪裡敢?給我天大的膽子,我充其量只把你當成是看球場的大嬸而已﹗」他笑著說道,還向我做了個鬼臉,氣得我用盡全身力氣把球擲到他身上去,他假裝痛得死去活來,「你想謀殺哦﹗」

    「哼,看你還敢不敢睜著眼說謊話,把美女也敢說成是大嬸﹗」我叉腰唬道,他卻立刻笑得四腳朝天。

    逸不屬於任何一支球隊,但他練得比誰都勤快,踢得也比很多人好。我曾經問過他為什麼不加入球隊,他說他喜歡無拘無束的生活,不想為一紙合約使足球成為他的一個負擔,踢球是他的興趣,而不應該是工作。後來我知道這只是他不加入球隊的其中一個原因,其實那時逸已經知道自己身體出了毛病,生存的機會實在渺茫,他虛弱的身體實在沒辦法承受如此沉重和艱苦的集訓,更不希望沉重的訓練影響他的身體健康,因為他還要花很多的力氣,到世界很多很多的地方去。

    回到家我癱坐在沙發上。家,這家,這是我和逸的家,原來在心底我早就把這裡看作是我和逸的家了。讓我搬進逸的家是逸的決定,他說只有抱著我入眠的夜晚他才睡得安穩,漂泊的感覺才停止,即使每天只是那麼幾個小時。我答應了他的這個決定,是那麼自然地,一住就這麼多年了,感覺是那樣的熟悉和親切,逸的離開並沒有把家這種感覺一併帶走,我想,我一輩子都離不開這個家。

    我把逸曾經給我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收拾起來,每一件物品上面都有他送出的日期,是那時候我寫下的,物件雖小,但已儲滿整整一箱,畢竟那麼多年了。我說像他給我的愛,一天一天累積增加。他點著我的鼻子說我是傻瓜,他問我要是以物質來計算的話是不是代表有一天他變成了窮光蛋他就不再愛我了?我笑著說當他變成窮光蛋的那一天是我不愛他了,他立刻假裝生氣板起臉孔,狠狠吻我的脖子。他知道我怕癢,一吻我的脖子就受不了,什麼都會答應他,直到他的吻痕深深地烙在我雪白的頸項上他才像孩子一樣得意洋洋道﹕「這是我的標誌,你還跑嗎?」

    我拿起我們的合照仔細端詳,每一張都是我們一起過的回憶,淚水滴在他偷吻我的那張照片上面,滑下了。人對影像的感覺是最敏感,最容易記人主,但也最容易遺忘,我怕很快就忘記了逸的樣子,於是要好好看清楚,努力地記住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笑容。我的淚水終於缺堤般湧出眼眶,之前壓抑的一切此刻完全崩潰,我不知道自己是因為難過還是為逸的解脫感到樂,他說他最後悔的事情就是來到這個世界上,讓他受盡折磨和傷害,但我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逸是真的走了,永遠地走了。他帶走了我的愛,帶走了我們一起的熱和光,只剩下我對他的思念,他連再見也沒說,可能他明白到我們不會再見,因為他說不想再有來生,所以,我的來生不會再碰上他。心裡澎湃的感覺又在翻滾,我無力地啜泣著。

    良久以後,我瞥見桌上那份醫院寄來的驗血報告,我把它打開了。

    我實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懷孕了﹗﹗

    心頭尚未平復的激動再一次佔據我的感覺,對於我來說這雖然算不上是一個壞消息,可也不見得是一個喜訊,我真沒想明白為什麼老天總愛跟我開玩笑,在逸離開這世上的一天就告訴我我懷了他的孩子﹗我懷了逸的孩子,我卻不能把這消息告訴他,而他更不能幫我做決定要不要把孩子留下,這到底是什麼樣的玩笑啊?難道老天只是可憐我於是把逸的生命延續到我們的孩子身上嗎?可誰都知道這個沒了父親的孩子一生的命運注定是比別人坎坷,我讓他來這世上走一趟算是對他仁慈嗎?

    我輕撫著尚未隆起的小腹,心情沉重得讓我透不過氣來。

    待續……

    10 April

    殞落(四)

    從睡夢中迷迷糊糊地醒來,我正躺在一張凌亂的床上,陣舊的被單透著一陣淡淡的古龍水的味道,有點格格不入。我揉揉眼睛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好說服自己這只是另一個夢境,但窗外微微泛白的天色和早起的鳥兒吱吱喳喳清脆又真實的叫聲打消了我的念頭。可是我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呢,我怎麼也沒想明白,這個既不是我家又不像旅館的地方會是什麼哪兒呢?我隨手拉來一件衣服看了一下,是男裝,我心頭一慌趕快掀起被單看了自己一下,還好,皺巴巴的衣服告訴我昨天我是和衣同眠的。

    我下了床赤腳走出房間,地上冰涼的感覺傳至我的腳板。

    這是逸的家。

    當我看到逸正睡在客廳的木質長椅上時窜出我腦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樣子。可是,我為什麼會在逸的家裡?我努力地回憶昨天發生的事情,終於知道我昨天是喝醉了,但以後發生的事情我真的一點也想不起來了,不過應該是逸把我帶到這裡來的。

    一種罪惡感湧上心頭,我覺得此地不宜久留,應盡快逃離這現場,即便真的是酒後失身也不必當真。我轉身躡手躡腳走回房間穿好鞋子,再輕輕繞過逸睡在客廳中間的沙發,我不能想像逸想來時看見我這糗樣是什麼樣的反應,我只能選擇叫自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長這麼大我還沒試過在家裡以外的地方過夜,而昨晚我卻破天荒了,而且,還是在一個男生的家裡。我開始覺得自己變得骯髒和墮落,即使我們什麼也沒做過。

    回到家的時候父親不在家,奶奶在廚房洗洗刷刷的,很忙的樣子。我輕輕地把門帶上正要踱回自己的房間的時候被奶奶叫住了。

    「昨天沒回來過夜都到哪兒去啦?」奶奶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可是看起來卻是從未有過的嚴肅,我心裡頓感內疚。

    「我……我……到朋友家去了。」我吱唔著。

    「朋友?昨天開車的那個?」奶奶張大了眼睛。

    「是的……不是不是。」發現說錯了以後我連忙否認,可惜已經太晚了,奶奶只丟下一句「賤骨頭」就沒再說話了,眼神由嚴肅變得有點嘲諷。

     奶奶說話一向都是尖酸刻薄的,這一點我早已習以為常了,只是我不清楚她是以一種什麼樣的心態不斷奚落我的,怎麼說我身上流的也有一部分是她的血啊,我也沒想明白她為什麼對我的事情總是不聞不問就下個定論,仿佛她就是真理的裁判者一樣。

    我退回房裡忐忑不安地閉上雙眼,此刻雖然我知道我並沒有失身,可畢竟我是在逸家裡過夜了,這是不爭的事實,而一直都視我為剋星的奶奶和父親又會怎麼想我呢?我不敢想下去了,一種被逐出家門的恐懼感在心頭凝聚。

    一整天下來我都沒有去上學,嵐下午放學的時候來看我了。

    「你怎麼沒去上學?」嵐一進門就問我。

    嵐是我的青梅竹馬的好朋友,也是我舞蹈學校的同學,可她的命運比我好多了。嵐的理想是當一個舞蹈家,因此跳舞是她的生命,她從小就被父母安排到外面跟老師學芭蕾舞,念完初中以後就考進了現在這所舞蹈學校,算是德智體群美全面發展的女生了,不像我,連小學還沒畢業就被趕出校門。

    「她哪裡還用得著上學啊,她就忙著應付男人就夠了。」奶奶從烏煙瘴氣的廚房裡跑出來指著我對嵐說,臉色難看得很。

     嵐奇怪地看著我,我無奈地低下了頭輕嘆了一下。

    「嵐,你可別跟這種人走得太近,免得有病菌傳到你身上,你也知道,她連她母親都能弄死。」

    嵐一臉懵懂地不知所措,她搭不上我奶奶的任何話題。「我們進去談吧。」我說。

    「有什麼不見得光的事情非得躲起來談不可?要是光明正大的怕得著在別人面前說嗎?你這剋星,走到哪兒都沒能幹點好事,小心哪天有報應啊……」門外的聲音依然吵著,我沒好氣地把門「呯」地關上把她隔在外面的空間裡,把頭埋進被窩裡面。

    「別放心上,那不是你的問題。」嵐拍拍我的肩膀。

    「我沒事,那麼多年了,習慣了。」我把頭拉出來,頭髮凌亂得像個草包。

    那麼多年來我一直就被視之為天煞孤星,也不是頭一遭讓奶奶這麼說的了,更難聽的話語都聽過,嵐也見司空見慣了,我們彼此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只是在我的潛意識裡,母親真的是我弄死的,即使那不是我所願意的。

    「剛才你奶奶所說的是怎麼回事?」

    「我昨天沒回家過夜。」當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嵐明顥瞪大了眼睛﹕「不是吧?那,那你到哪兒去了?」 

    我把昨天的事情說了一遍,嵐終於放下了心頭大石。「我就說嘛,你平常再晚也要回家去,昨天怎可能一個人在外面過夜呢?」

    我輕笑了,我不知道我這笑代表什麼意思,只覺得想做這麼一個表情。「可昨天是我睡得最好的一晚,沒有做夢。」

    「因為你喝醉了嘛﹗」嵐說。

    「醉原來真的可以讓人得到安寧的,這一點我從來都不知道,以前喝酒都是慢慢喝,酒量一點一點地增加,沒有這種喝醉的感覺,昨天只不過是一杯芝華士十二罷了,就能讓我倒下得不省人事。」

    「不曉得,只是聽說醉了的人會什麼都想不起來,腦子裡一片空白。」

    「你是乖乖女生當然不知道了。」我開始輕嘲嵐起來,她長這麼大了依然滴酒不沾,當然不會曉得酒能使人有飄飄欲仙的興奮感了。「我昨天就是那樣子了,直到現在我還沒記起我是怎麼喝醉的,怎麼去逸的家裡,怎麼躺上他的床……反正就像失憶那樣,在記憶的錄影帶裡有一段空白的時間存在著。」

    當我在為我的第一次喝醉感到不可思議和罪疚的同時,我開始意識到逸的一生就是在這種酒氣裡沉淪,那種用酒精來麻痺感官神經的行為可能不是一時的衝動,不然他不會有勇氣忍受因酒精的侵蝕使他的胃到了出血的地步的痛楚。以前常聽別人說用肉體的痛可以減輕心靈的痛,我一直都覺得是天方夜潭,現在我想也許是真有那麼一回事吧。

    待續……

    09 January

    殞落(三)

    離開醫院的時候陽光燦爛得很,耀眼得使眼睛有刺痛的感覺,我把兩眼努力閉上,好讓乾澀的雙目不那樣難受。我的眼睛有敏感症,對強光和乾燥的空氣反應特別厲害,在發痛的同時淚水不斷往外湧,止也止不住。

    望著一片明亮的大地我的心裡覺得很不是滋味。我喜歡晴朗的天氣,特別是這樣的陽光明媚,能到到野外郊遊或安靜地看上一會兒書真是一大樂事,偶爾我也會到球場上去看看逸踢球,看他像孩子般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但此刻我的心情實在一點也快活不起來。

    逸說過這麼一句話﹕「這世界誰也不重要,沒有誰失去了誰就活不下去的道理,不管誰死了,地球還是會一樣地轉動,別人還是一樣地吃喝玩樂。」那時我對他說的這話不置可否,現在卻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先知,因為此刻看來,逸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這世界上一樣。可能是我對世間的事情抱有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又或是我太單純太幼稚,我以為每個人總有被在乎的親人或朋友,我以為一個人的離世總會引起另一些人對他的懷念,所以我始終認為有一天我死了,再不喜歡我的家人也會為我流淚,為我難過上好一陣子,起碼我姐姐會這樣。

    我給在外國留學的姐姐撥了通電話。

    「姐,我是晴。」

    「三更半夜的,有重要的事情嗎?」她在電話那頭打著呵欠,聲音有點低沉和沙啞,顯然是被我的電話吵醒的。

    「沒,沒事,我吵醒你了吧?」

    「嗯,現在凌晨兩點多,你不會是忘了我們有時差的吧?我明天還得早起呢。」

    「那我不打擾你了,你繼續睡覺吧。」

    「你怎麼了?說話吞吞吐吐的?」她勉強打起了精神。

    「沒,只是無聊,想給你打個電話。」其實我想告訴他逸去世的消息,但話到嘴邊就全被吞回去了。逸說得對,即使把這消息告訴了姐姐又怎樣呢?誰也改變不了發生了的事情,說出來了聽在別人耳中可能只是一種乞求同情的可憐,這種同情逸不需要。

    「那你好好照顧自己,有事要給我打個電話。」可能是太睏,姐姐也放棄追問下去了。

    掛上電話以後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對我而言,逸的離開就等於帶走了我世界裡的一切感覺,使我麻木了。我居然不想哭,不想笑,不想快樂,也不想難過,整個身體像被掏空了一般,輕飄飄的懸在半空,卻很沉重。

    表面看來逸的一生活得很瀟灑,他沒有為任何事情糾纏過,沒有乞求過誰,也沒欠過誰什麼,一直都是那樣既來之則安之,生活平淡得像牆根的一團爛泥,從不曾被誰珍視過,有點頹廢,也有點碌碌無為。

    自從那次在姐姐的重聚會上見過逸以後我再也沒有聽過關於他的消息,直到姐姐出國留學大家來送行的那一天。其實那時他常在網上的論壇用「流浪者」這筆名發表文章,我覺得這人挺有思想的也就常常在他的文章下面寫留言,他偶爾也會給我點回應,不過我並不知道他就是逸。

    姐姐最懂事,因此是全家人的希望,她的離開使父親很矛盾,父親害怕捨不得姐姐於是沒來送行,只有我替姐姐拿著一袋行李,她拉著皮箱,奶奶老步蹣跚地跟在後頭。

    在機場的辦理登機手續區我們看見了姐姐的幾個好友,逸穿著黑色大衣站在不顯眼的角落裡,後來我知道他根本不想來送行,因為害怕見到離別的場面,他只是被強行拉來的。姐姐和他們分別擁抱了,說了許多離別前的祝福語,互相交換了禮物,逸沒帶禮物來,他笑著說最特別的人才會被記起。

    姐姐進了離境區以後己是黃昏時刻,她的朋友們都解散各自回家去了,逸要送我和奶奶回去,我推辭了好幾次,後來也不好意思推辭下去終於坐上了他的黑色轎車。奶奶說要去買菜做飯就在菜市場附近下車了。

    「姐姐走了以後你會自由很多吧?」他首先打開了話匣子。

    「才不是呢,姐姐是最疼我的人。」

    「哦。」逸不再說話,繼續緊握著方向盤,目無表情地注視著前方。

    在街口的那間酒吧逸把車子停下,熄滅了引擎。「下車吧。」他說。

    「我家不是在這兒。」

    「我知道,陪我喝杯酒吧。」他說著已下了車,要不你一直留在車裡等我喝完,不過可能是明天早上的事情。」

    「我沒說過要陪你……」還沒等我說完逸已「砰」一下關上了車門,我只好解開安全帶也跟著下了車,快步跟上了他。

    在門外接待的小姐向逸打個招呼,逸揚了揚手,徑自走向酒吧向海的角落那張桌子拉了椅子坐下。

    「坐下啦,站著多礙眼。」逸對愣著的我說。

    「我沒說過我要喝酒。」我雙手往衣袋裡一插沒好氣地坐下。

    「你可以不喝,我喝就行了。」他侍應生招呼了過來,「老樣子。」

    不一會兒侍應生把一杯淺黃色的酒放到他跟前,他慢條斯理地拿起杯子輕搖了幾下,啜了一口,然後放下。他把頭顱往椅背靠上去,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像是很累的樣子,又像很享受一般。

    酒吧的音樂很輕柔,有點傷感,我聽出來是蕭邦作的曲子。這酒吧除了古典的音樂以外就再也沒有其他讓人覺察的聲音,安靜得很,整個世界像停頓了一樣,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落地玻璃窗外的燈光﹑寧靜的海面。

    無疑我也像迷失在這沒有時間感的空間裡,但理智逼使我抽身出來。「喂,你赶快喝完我們走啦。」我輕聲說道,可逸並沒有理我,像沒聽見我說話一樣,一動不動。

    「聽到我說話沒有?」我忍不住推了推他。

    「你很吵。」他終於瞇起眼睛看了我一下,「喝酒是一種享受,不是吃飯為填飽肚子。」

    「可我不想在這裡久留,你不喝我幫我你喝好了。」說著我拿起杯子一飲而盡,酒精苦澀的味道沒使我感到意外,但嗆得我咳了幾下。

    逸看著我這一舉動似乎有點意外,可也沒說什麼,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酒喝完了,可以走了吧?」我擦了擦嘴角的酒沫,斜眼看著逸。

    「還是第一次看見女生可以問也不問把它一氣喝完。」

    「有問題嗎?現在不就讓你見識見識了?」我略微提高了聲音。

    「那次你不是說你不會喝酒的嗎?」

    「吹牛的話你也信﹗」我嘲諷地說,同時一種微熱的感覺開始由腦門兒散發至我的全身,我開始感受到這酒精的力量。以多年喝酒的經驗我知道我承受不了這酒的份量,身體有點飄飄然的欲望和突然覺得自己精神奕奕的感覺告訴我——我開始醉了。

    「這是芝華士十二。」逸說。

    待續……

    10 December

    殞落(二)

    病房裡除了逸的母親的抽泣聲以外就如死水般寂靜。良久以後,站在一旁的醫生和護士們見我們不再有其它動作就走過來用白布把逸的遺體蒙頭蓋上,逸蒼白的臉色在白布的映衬下顯得格外安祥。這時逸的母親突然哭得很厲害,他的兒子丟下手中的煙蒂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她掩臉啜泣好久才平靜了一點,我看見她的背影微微顫抖著,抽泣使她的身體不由自主繃得緊緊的。我對她這種情緒一點同情感也沒有,在我眼中,她只是一個走進廟宇中對著神靈隨意點個頭的人而已,不值得我去關注太多。

    我把視線轉移到蓋住逸的遺體的白布上。逸最喜歡的顏色就是白色,相信他一定會很高興在離開這世界的一刻也能有自己喜歡的東西陪伴在旁。

    逸走的時候沒有絲毫的掙扎,像得到心靈救贖的囚徒,心裡得到平安。忘了聽誰說過一個人到了臨死的一刻會對一生釋懷,因為當他們知道自己不能去彌補任何過錯的時候,他們必須選擇放下,不然他們的靈魂會因背負得太多太重而不能升上天堂的。我想起了徐志摩的兩句詩﹕「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逸告訴我他會帶著對我的愛到天堂中等待的,等我將來老了到天堂去的時候才一起投胎。

    「晴,上天對我不薄了,這輩子讓我認識你是最大的快樂。」逸在臨終前說的話在我耳邊響起,「下輩子,我們可不可以再相聚?」

    「我們一定會再遇上的。」

    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以後說﹕「可我怎麼知道哪個是你呢?」

    「最囉唆最潑辣的那個就是我啦﹗」我的淚滴在逸的手背,他艱難地伸手替我拭去。以前逸一直說我很囉唆,像母親一樣常常在他耳邊嘮叨,也因為這樣他愛上了我這個「母親」,他說我最大的特點就是讓人感到溫暖和看到希望。

    「別哭,我心疼。」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嘴角微張著斷斷續續地吐著字,「我沒有實現我的諾言娶你,對不起﹗下輩子,你還會嫁給我嗎?」

    逸說過要娶我過門,陪他去流浪。他有一個流浪的夢,像三毛那樣,到荒無人煙的大漠去生活。三毛是逸最崇拜的偶像,我一直也沒想明白他為什麼那樣崇拜她,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非要去流浪不可,他的想法總是讓人難以理解。逸說大漠是孤獨的,生活在大漠的人也是孤獨的,這是一種奇妙的神秘。

    「你要揭開它神秘的一面嗎?」我曾經這樣問他。

    「不,我想成為它神秘的一部分。」

    逸的心態是很多人難以揣測的,包括我,因此逸對我來說也是神秘不可測的。我想,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逸只是想逃避這個世態炎涼的世界,他只是厭倦了爾虞我詐,不想跟一些表裡不一的人打交道,這是他對他短短三十多年人生所作的總結。逸的朋友很多,但他感覺總是孤獨的,因為在他的朋友中大部分只是酒肉朋友,只為利益而走在一起,只為吃喝玩樂而相約,彼此間沒有真正的感情交流,即使大家都拍著胸脯稱兄道弟的。他笑說自己有點像耶穌,常常為義氣做過很多傻事,但最後還是被門徒出賣,然而當他出了問題的時候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留在他身邊﹐哪怕只是一聲虛偽的問候也沒有。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沒有誰對誰是絕對的好,也沒有誰對誰是絕對的壞,人與人之間只存在利益關係,大家只是互為彼此利用的工具而已。」

    「你會憤世嫉俗嗎?」

    「我只想置之度外。」

    逸在小時候就被母親離棄,難怪他會有這樣的想法,在他的世界裡,親人也不外如是,沒有人曾為了他而付出太多,他說他從來也不曉得什麼是親情。

    逸也曾經開朗過,那時他愛著一個女孩,在他十六歲那年情竇初開的歲月裡,聽說他們曾風風火火地談過一場戀愛,也山盟海誓過,然而當一個比逸更優秀的男生出現時她就與逸分手毫不留戀地奔向了那人的懷抱。在那以後逸就變得更孤獨了。我說他是自閉,他沒有否認,因為他承認在心底是有著強烈排斥與人接觸的慾望,只是面對那些阿諛奉承的嘴臉,他找不到絕情的方法去拒絕或迴避他們。

    我的背景和逸有點相似,可能因為這個緣故逸覺得我是他的影子,所以我能理解他的世界。

    我沒有母親,因為母親在生我的時候難產死了,我是在醫生們連夜搶救下從母親的肚中剖腹取出來的﹐聽說那時還照了足足一個多月的黃燈才活下來。別人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但這句話並不適宜用在我身上,在童年成長的的歲月裡,我不見得有福可言。

    我有一個姐姐,姐姐是個早產兒,在母親的肚子裡7個多月就健健康康地出生了,而我卻在母親的肚子裡呆了十個半月,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樣加上出生的時候被折騰了一番所以長大了的我特別笨。

    外婆說我兩歲才會說話,六歲才會寫字,到了三年級少會算兩位數的加減法,也就是說不管是文科還是理科我都不在行,父親常說我是飯桶,但到底飯桶是啥樣我還真沒見識過。

    算命的說我的命格不好,因此剋死了母親,為此全家人都把我當成了天煞孤星,別說疼惜了,有時連正視的目光也不願意施捨給我。在家中唯一疼惜我人的是姐姐。姐姐很聰明,讀書成績也很好,每年都能拿獎學金。小學的時候她是學校裡的學習委員,但凡所有的學生代表發言人選都沒有不提名她的,那時我覺得姐姐簡直是我心目中完美的典範,我每天都希望能變得跟姐姐一樣聰明,然後得到父親和老師們的讚賞,哪怕只有一句也好,或者只需要一個眼神就夠了。可我的學習成績一直都是班上最差勁的一個。我不敢跟姐姐一起上學,因為我害怕老師和同學們異樣的目光。

    醫生記錄了逸的死亡時間就讓逸的母親簽署了死亡證,然後把我們幾個人都請到病房外面去,好讓他們安置逸的遺體和清理病房。

    「你是誰?」逸的母親問我。

    「我是逸的朋友。」我輕描淡寫道。

    「你們認識很久了?」

    「幾年吧。」

    「我們能找個時間談談嗎?」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就知道她的意圖了,一個丟下兒子真到他去世的人還有其它善良的想法嗎?說穿了她也不過是為了逸的那筆留給我的遺產,像她這種勢利女人我是非常的不屑,我根本沒有打算跟她多談的意思。

    「對不起,我很忙。」

    「我們只想知道逸這些年來過得怎麼樣。」逸的哥哥走過來說道。

    過得怎麼樣?我心裡冷笑著,人都死了,知道了又如何?這種爛戲留著吧。我心裡有一股無名火燒了起來。「我真的很忙,改天再約吧。」

    逸的母親眼中閃過一絲失落,紅肿的眼睛此刻看起來是有那麼一點楚楚可憐,但並不足以使我動容。女人比男人厲害的就是演戲,這種技倆是我是見慣不怪的了。

    「小姐,求求你,我們只想知道逸這些年來的生活,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我看著她沉默了,我倒想看看她還會耍什麼把戲。

    「只要一個小時就好。」她又補充了一句。

    「好吧,星期六下午兩點吧,在街口那間酒吧。」我丟下這麼一句就離開了。

    對著這種人多說也無謂,逸一直對他的家人恨之入骨,我沒有理由要對他們好,尤其是像逸母親這種連自己的骨肉也可以不要的人。

                            待續……

    13 November

    殞落(一)

    昨天在看<百年夢工場>的時候,母親突然問我多年前計劃要寫的書寫好了沒有。我說沒有。她又是一陣抱怨,說我幹任何事情總是三分鐘熱度。其實我老早就寫好了,只是她每次都問我同樣的問題,開始的時候我如實說「寫完了」,後來她忘了又繼續問,如斯者幾次以後我懶得去解釋了,於是乾脆說沒寫好,她就繼續抱怨,沒完沒了。

    想起幾個月前計劃寫的這個故事擱置了很久,於是從書堆裡翻找到只寫了開頭的手稿,把它就整理了一下放到網上來,而且冬天到了,希望能借著一點動力把它儘快完成,算是了卻一件心事,因為真怕這樣一擱就一輩子。

    這故事還沒有名字,暫時就管它叫<殞落>吧。

    殞落(一)

    逸走了。

    這是意料中的事情,我並不感到吃驚,然而許多認識他的人都始料不及,包括他的母親和哥哥。此刻他們正在病房裡哭得死去活來,很是悲傷的樣子。看著這一幕,我原本要難過的心情一下子變得不知所蹤。我根本沒有要上前去安慰他們些什麼的衝動,我想,他們所做的可能不過是一場戲,又或是,用眼淚贖罪的儀式。逸跟我說過,當年他母親丟下他的時候,頭也沒回一下。我記得。

    逸給我留下了一筆錢,這事情使每一個人都意外,包括我。他沒有任何的遺囑留下,只吩咐他的主診醫生把一封信交給了我,裡面只是簡單的幾行字,說他因為心裡覺得虧欠了我,希望能用這筆錢來補償我的損失,還有,希望我好好地生活下去。信裡有他的落款。我努力地想像逸在寫這信的時候的心情。他說過,唯一明白他的人只有我一個。

    在他母親和哥哥的要求下,我不得不把這簡單的幾句話在眾人面前讀了一遍。他們很是訝異目不轉眼地盯著我。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他們的兒子和弟弟把一生的積蓄分文不留地給了一個他們見也沒見過的女人,連一個子兒也沒有給他們。對於在世的人而言,一個死者的死唯一的價值焦點就是他在離開塵世時帶不走的東西——金錢。除卻這一點,死者的死是沒有任何價值可言的,死者生前的名利和醜辱都隨著他的死而灰飛煙滅了︳所謂塵歸塵,土歸土,死者已矣。

    逸的母親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許多遍,企圖要找出什麼答案來。我避開她那審視的目光,也不屑她的目光,反正我對她是沒什麼好感可言。我還以為我這輩子都不可能跟這人碰面的。

    我很快明白了逸給我這筆錢的原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確是虧欠了我,所以他把除了生命以外在這世間的一切都留給了我,包括他的自尊。

    逸一生中擁有的東西不多,物質上的東西他並不缺乏,但這不能用一個標準去衡量,而逸欠缺的正正是心靈上的東西,最重要,也最容易被忽略,這是他在乎的原因。大家都認為逸走得很突然,也有人說他走得很瀟灑,也許只有我才知道他是有計劃地帶走些什麼,留下些什麼,總的來說也算是缺憾中的完美了。我是這麼想的。

    認識逸是八年前的事情,他是姐姐的學長,我們是在他們的重聚會上碰面的。那時他以一種幾近流氓的姿態出現在人群中,安靜地坐在一個角落裡喝著酒,與現場熱鬧的氣氛顯得格格不入。由於年紀小的緣故,我被大伙遺棄在一旁。我不懂得怎麼去跟眼前這群「團結」得像一家人的人打交道,被排斥也是理所當然的,只是沒想到連我的姐姐也丟下我不管,早知道是這樣子的話我就不自討沒趣地來湊熱鬧了。

    「喝酒吧。」逸看到我的沉悶捻熄了手中的煙把一杯倒了八分滿的啤酒遞到我面前。

    我打量了他一下,禮貌地笑了一下﹕「我不會喝。」

    「這是啤酒,不會醉的。」他晃了晃酒杯說道,眼底閃過一絲似是而非的嘲笑。「酒精是不會讓人喝上癮的。」他又加了一句,挑眉示意我嘗試一下。

    「真的不會喝啦,謝了。」我接過他手中的酒杯放回原位,由於慣性怍用,黃色的液體在杯裡輕輕晃著,差點溢出杯外,白色的啤酒沫沾滿了酒杯的內側。

    事實上我是很能喝的,那是忘了聽誰說過喝酒也是防狼術的一種,女生要是不會喝酒就很容易被灌醉難以自保,醒來總是發現損失慘重的。於是我瞞著家人慢慢學著喝,後來成了朋友們眼中的海量,千杯不醉。面對眼前這一個陌生人,雖然他是姐姐的學長,量他也不敢對我怎麼樣,可我不想一下子就亮出自己的底牌。

    「那抽煙吧。」他遞給我一根煙,似乎要打破我的矜持。

    「也不會抽。」

    「怎麼都不會啊?這多沒勁兒。」他把煙收回叼在嘴裡輕笑了一聲,找到打火機把它點燃,橘紅色的火光在他的抽吸下慢慢向過濾嘴那頭蔓延。

    「你不跟他們一起玩嗎?」我好奇地問道。既然是他們的重聚會,他為何讓自己飾演一名自閉兒童的角色躲在角落裡喝悶酒呢?與世隔絕似的感覺很好嗎?

    「那你呢?」他暼了我一眼,漫不經心起來。事實上他一直都那麼漫不經心跟我說著些不著邊際的話題。只是閒著也是閒著,我沒有讓他停止的必要。

    「我是跟姐姐來的,並不認識他們。」我如實說。

    「我也不認識他們。」他說話的時候,煙圈從他鼻孔裡跑出來冉冉上升,在燈光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有那麼一絲哀愁,不知為什麼,我突然覺得他有點滄桑。

     他無厘頭的回答使我沒好氣地用鼻音「哼」了一句,決定不再搭理他。

    他似是自嘲地輕笑了一聲,繼續在他的世界裡吞雲吐霧著,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凌空的某個點以後就不再移開了,那裡似乎是他所要尋找的落腳點。突如其來地我對他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好感,這個看上去一點也不像二十幾歲的男生,他給人的感覺很深沉,深沉得使人無法揣測。他仿佛經歷了許多,卻不需要向誰交代,也許是歲月使他變得麻木而懶得啟齒了,又或是根本就沒有人明白他的所見所聞所想,他要是說出來只會讓他的孤傲遭受無知的破壞,於是只好往心裡藏。我覺得我被他吸引著,大概是出於好奇心的關係,我竟然希望去了解那雙深邃眼睛下的靈魂,想安慰他曾經的遭受的痛苦,哪怕這只是我假想出來的事情。

    待續……